2025-12-25 09:11:55
清晨五点半,皖南徽州的老宅里已透出昏黄的灯光。74岁的徽墨制作传承人汪培坤戴上老花镜,开始了一天的劳作。他先将古法收集的松烟倒入青石臼,加入麝香、冰片等十二味药材,用沉香木制成的杵槌反复捶打十万次以上。“墨锭要‘轻胶十万捶’,少一次都不行。”汪师傅的手掌布满老茧,指节因常年用力而微微变形。这双手,在过去的五十六年里制作了超过三万锭徽墨,每一锭都需经过选料、炼烟、和料、制墨、晾墨、打磨、填金等十二道工序,历时整整一年。
三百公里外的宣城,国家级非遗宣纸制作技艺传承人邢春荣正站在捞纸车间的水槽前。两位工匠各执竹帘一端,浸入纸浆,提起、滤水、揭下——这套看似简单的动作,他们每天要重复一千五百次。宣纸的“秘诀”在于原料与水质:青檀树皮需经浸泡、蒸煮、漂白等一百零八道工序;而泾县的山泉水呈弱碱性,能使纤维均匀悬浮。“一张合格的宣纸,要达到‘薄如蝉翼、韧如丝帛、墨韵万变’的标准。”邢春荣抚摸着刚揭下的湿纸,纸面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色泽,“我们守的不仅是手艺,更是中国人书写与绘画的根基。”
在工业化浪潮冲击下,许多非遗项目面临“人亡艺绝”的危机。据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统计,在国务院公布的五批3068名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中,已有超过400位离世,而近三成项目面临传承断代风险。四川绵竹年画传承人陈健的工作室里,堆满了色彩鲜艳的门神、仕女图,但他的三个子女无一愿意继承这门手艺。“年轻人觉得画年画不挣钱,都去城里打工了。”陈健苦笑着翻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学徒名册,上面记载着当时有二百多位学徒,如今只剩他一人仍在坚持。
为了打破传承困境,各地展开了创新实践。苏州镇湖的苏绣传承人姚建萍创办了“刺绣艺术传习所”,采用“学校+工作室”的模式培养年轻绣娘。她将传统的“师徒相授”升级为系统化教学,开设色彩学、构图原理等课程,并引入数字设计技术。“要让非遗‘活’下去,必须让年轻人看到它的艺术价值和经济价值。”姚建萍的学员中已有三十多人独立创办工作室,最年轻的传承人仅22岁。在湖南湘西,苗族银饰锻造技艺传承人麻茂庭将直播间搬进了作坊,一边锻打银饰一边讲解工艺,单场直播最高吸引二十万观众,许多年轻人通过屏幕第一次了解到“掐丝”“錾刻”等古老技艺。
2021年上线的“美非遗商城”成为非遗保护的重要平台。这个由文化和旅游部指导建设的数字化平台,汇集了全国3472个非遗项目的八万余件产品。商城不仅提供销售渠道,更通过VR工坊、传承人访谈、制作过程纪录片等形式构建沉浸式文化空间。青海土族盘绣传承人胡兰索卡在平台上传了长达三小时的制作视频,观众可以清晰看到如何将羊毛线盘绕成太阳纹、莲花纹等三十多种图案。“以前一个月只能卖十几件绣品,现在通过线上定制,订单排到了明年春天。”胡兰索卡说。平台数据显示,入驻商城的非遗项目中,有42%实现了传承人年轻化,平均年龄从62岁降至47岁。
更为深刻的变化发生在传播层面。00后琵琶制作传承人李伟开发了“琵琶解剖”AR应用,用户用手机扫描琵琶,就能看到内部共鸣箱的构造原理;泉州提线木偶剧团将经典剧目《钦差大臣》改编成系列短视频,在B站获得百万播放量;浙江龙泉的青瓷匠人开通“开窑直播”,让观众亲眼见证“窑变”的神奇瞬间。这些创新并非简单迎合潮流,而是基于对非遗内核的深刻理解。正如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孙晓霞所言:“真正的传承不是博物馆式的封存,而是让非遗成为当代生活的一部分。”
如何在保持本真性与推动创新之间取得平衡,是非遗保护的核心命题。2023年颁布的《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法实施细则》明确要求:对核心技艺实行“原真性保护”,对表现形式鼓励“创造性转化”。在实践中,这种平衡往往体现在细节之中。南京云锦研究所仍然使用传统的提花木机,需要两位工匠配合操作,一天仅能织造5-6厘米,但他们开发的云锦纹样数据库已收录七千多种图案,设计师可以调用传统纹样进行现代设计。所长王宝林表示:“织机是必须坚守的‘根’,但云锦可以做成礼服、箱包、家居饰品,长出新的‘枝叶’。”
跨界合作成为重要路径。景德镇陶瓷大学与汽车企业合作,将青花瓷烧制技术应用于汽车内饰面板;蒙古族马头琴制作技艺与交响乐团合作,改良后的低音马头琴填补了民族乐队的低声部空白;福建武夷山的茶农与科研机构合作,通过基因测序保护了68个珍稀茶树品种。这些探索打破了非遗的“田园牧歌”想象,展现了其融入现代产业体系的可能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遗专员蒂姆·柯蒂斯在考察中国非遗保护工作后评价:“中国提供了从抢救性保护到生产性保护的完整方案,特别是让传承人成为保护主体而非客体,这对全球非遗保护具有借鉴意义。”
夜幕降临,汪培坤的作坊里依然飘散着松烟与药材混合的香气。他的孙子今年考上了中国美术学院,暑假回家时用爷爷制作的徽墨完成了毕业创作。“孩子说要在传统水墨中加入数字媒体艺术,我虽然不懂,但觉得挺好。”汪师傅小心地给新制的墨锭描金,金粉在灯光下闪烁如星。作坊的墙上挂着一张中国非遗地图,上面标注着成千上万个光点,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项活着的技艺,以及一群守护技艺的人。
从深山苗寨到都市展厅,从古老作坊到数字平台,非遗传承的图谱正在被重新绘制。这些传承人不仅是技艺的持有者,更是文化基因的编辑者——他们在延续古老DNA序列的同时,为它注入适应时代的编码。当年轻人开始用AR技术还原敦煌壁画、用算法生成京剧新唱腔、在电商平台购买手工造纸笔记本时,非遗已然不是遥远的历史回声,而是可触摸、可参与、可创造的当下。这或许正是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终极意义:不是将文明封存于琥珀,而是让它在每一次呼吸中重生。
据2024年《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发展报告》显示,全国已建立国家、省、市、县四级非遗名录体系,收录项目超过十万项;各类非遗工坊带动就业超过五十万人;非遗相关短视频全网累计播放量突破五千亿次。数字背后,是无数个像汪培坤、邢春荣、姚建萍这样的传灯者,他们以双手为舟,以匠心为桨,在时光长河中摆渡文明的薪火。而这簇火光照亮的,不仅是我们从何处来,更是我们向何处去——在那里,传统不是沉重的包袱,而是创造的源泉;手艺不是落后的代名词,而是智慧的结晶;传承不是机械的复制,而是有生命的生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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