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艺与传灯：非遗传承人的当代使命

2025-12-25 08:46:53

在江南水乡的一间老作坊里，七十岁的蓝印花布印染技艺传承人陈师傅，正用祖传的镂空花版蘸取黄豆粉与石灰调制的防染浆。他的手臂稳如松枝，手腕轻转间，白布上便绽开连绵的缠枝莲纹。隔壁传来短视频平台的流行音乐，而他的世界只有浆料与棉布摩擦的沙沙声，像极了蚕食桑叶。这门技艺传到陈师傅已是第六代，儿子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做程序员，女儿嫁到了北方。问他是否担心技艺失传，他指了指院里晾晒的百米长布：“只要还有人喜欢这蓝白里的山水，我这把老骨头就会一直印下去。”

陈师傅的故事，是中国百万非遗传承人的缩影。根据文化和旅游部最新统计，我国已认定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3068名，省市县级传承人更是一个庞大的群体。他们散落在都市深巷、边陲村落、高原牧区，如同文明星图上的光点，守护着从远古流淌至今的文化基因。这些基因不仅体现在青瓷的冰裂纹、苗绣的蝴蝶妈妈纹样、昆曲的水磨腔里，更内化为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——彝族漆器黑红黄三色对应着对宇宙“黑土、血液、阳光”的认知；侗族大歌的多声部天然蕴含着族群协作的智慧密码。

然而传承之路从来布满荆棘。全球化浪潮冲击下，许多传统技艺的实用功能被工业产品替代。福建漳州的木偶头雕刻传承人徐师傅坦言，上世纪九十年代最艰难时，全年只卖出三个木偶头，“连刻刀都生了锈”。更普遍的是传承断层——年轻人外出务工，传统学徒制周期长、收入低，难以吸引新鲜血液。许多精细技艺需要十年以上方能入门，与追求“快节奏”的现代社会形成尖锐矛盾。社会认知的偏差也将非遗简单等同于“老古董”，忽略了其蕴含的生态智慧、审美体系与社区凝聚力价值。

转机出现在新世纪。随着《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》颁布实施，系统性保护工程拉开帷幕。数字化存档让濒危技艺得以永久保存；非遗进校园、进社区活动培育潜在受众；生产性保护理念的提出，为非遗融入当代生活开辟了新路径。在湘西，土家织锦“西兰卡普”传承人田大姐与设计师合作，将传统纹样转化为时尚手提包、手机壳，订单排到了半年后；在苏州，年轻一代绣娘将宋画意境融入苏绣，一幅双面绣《星空》在国际艺术展引起轰动。这些探索证明，非遗不是凝固的标本，而是流动的江河，需要在当代语境中重新诠释其生命力。

传承人的角色也在发生深刻转变。他们不再仅仅是技艺的“保存者”，更是文化的“翻译者”与“创新者”。浙江龙泉青瓷传承人张师傅，在坚持古法烧制的同时，开设了陶艺体验工坊，让游客亲手感受泥坯在轮盘上旋转的韵律；蒙古族长调民歌传承人其其格，利用网络直播教授颤音“诺古拉”的唱法，观众中不乏远在巴黎的音乐学院学生。这种开放姿态打破了传承的封闭性，使非遗成为可共享的文化资源。更令人振奋的是，越来越多“返乡青年”加入传承行列，他们带着新观念、新技术回归，如湖南滩头年画传承人小刘，通过众筹修复老作坊，用AR技术让年画人物“动起来”，吸引了大量年轻粉丝。

保护生态的完整性成为当代传承的关键课题。非遗并非孤立存在，而是与特定自然环境、社区生活、节庆仪式共生。保护侗族大歌，就要保护孕育多声部复调的侗寨鼓楼与集体劳动场景；传承赫哲族鱼皮制作技艺，离不开黑龙江流域的渔猎文化与生态平衡。因此，整体性保护理念日益受到重视，文化生态保护区的设立，正是试图为非遗营造一个活态存续的“文化子宫”。与此同时，伦理问题也浮出水面：商业化开发如何避免过度消费文化符号？创新尺度在哪里？对此，南京云锦研究所的做法颇具启示——核心织造技艺严格遵循古法，而衍生品开发则大胆跨界，与时尚、建筑、影视行业合作，形成“传统内核+现代外延”的良性模式。

科技与非遗正在深度融合。3D建模技术复原了破损的敦煌藻井图案；区块链技术用于记录苗绣纹样的创作过程与版权流转；人工智能甚至开始学习生成符合审美规则的羌绣新纹样。这些技术不仅拓展了保护手段，更催生了新的表达形式。然而，无论技术如何演进，传承的核心始终是“人”。正如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所言：“非遗的终极载体不是物品，而是人的记忆、身体与情感。机器可以复制图案，但复制不了老匠人触摸材料时手掌的温度，复制不了歌者演唱史诗时眼中的光芒。”

展望未来，非遗传承将呈现多元图景。社区主导型传承强调文化主体的能动性，让村民自己决定如何发展本族技艺；城市非遗客厅的出现，使传统技艺在都市空间获得新的展示窗口；“非遗+研学”“非遗+旅游”等融合模式，将文化体验转化为可持续的经济动力。而国际交流的深化，使中国非遗成为世界理解东方智慧的重要媒介——意大利威尼斯玻璃工匠与淄博琉璃艺人对话，日本金继技艺与中国锔瓷技艺互鉴，文明在对话中彼此照亮。

夜幕降临，陈师傅的工作室亮起了灯。他新收的“90后”徒弟小杨，正将今天完成的蓝印花布拍照上传到非遗共享平台。屏幕上跳动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点赞和询价。院子里，那棵百年香樟树的影子投在布匹上，仿佛古老的纹样又生出了新的枝蔓。在这个机器可以制造一切的时代，依然有人选择用双手的缓慢，对抗时间的流逝；用重复的劳作，接近永恒的美。他们守护的不仅是技艺，更是一个民族辨识自我的文化坐标，是人类在疾驰的现代性列车上，那份可以随时返回的精神原乡。每一代传承人都是提灯者，在漫长的文化甬道中，他们接过前人灯火，再添一缕自己的光芒，照亮后来者的路。这微光连绵，便成了文明不灭的星河。

上一篇：守艺·传薪：当非遗遇见互联网时代

下一篇：守艺与传灯：当代非遗传承人的困境与突围